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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士武:那杆钩子秤

2019/8/2 11:28:15  作者:关士武 编辑:于小一  
[导读]:我从像册里找出爷爷唯一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,看着照片上微笑的爷爷,仿佛我又回到童年,在那间茅草屋里的油灯前,爷爷抚摸着那杆充满故事的大秤给我破闷:“一个老汉八十三,……”。

  天渐渐暗下来,榆树梢上那群麻雀停止了吵闹,回窝了,妠妠正在洗碗,我见爷爷小屋没点,灯走进爷爷屋里,一迈门槛就嚷嚷:怎么没点灯。爷爷放下手中的东西过来把我抱上炕,对我说:省点油吧。我撒娇地说:屋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。爷爷亲昵地说:栓子,我给你破个闷,你猜猜,猜着了就点灯。我连忙说你破吧,我一定猜着。

  爷爷搂着我一字一句地说:一个老汉八十三,混身起黄斑,卵子拖拉地,小鸡溜溜弯。我想了想,没猜着,可又不服输,对爷爷说:你再破一个闷,我一定猜着。真有点耍赖了。

  不知什么时候大哥也过来了,捅我一下,小声说:挂在西墙上。我一听马上明白了。大声说:是爷爷的钩子秤。爷爷高兴地拍拍我肩膀说:栓子真乖。从炕席下摸出洋火点着油灯。这时我才看清爷爷刚才摆弄的正是他心爱的钩子秤。秤杆上的秤星被灯光晃得直闪亮。我双手捧起秤砣冲爷爷说:这就是它的卵子呀。逗得爷哈哈大笑,他笑得特别开心。

  趁爷爷高兴,大哥对爷爷说:听人说您老年轻时一杆大秤走南闯北老厉害了,您讲讲呗。爷爷一听让他讲大秤的故事来了兴致,拧了一锅旱烟抽了两口,却眯上了眼睛沉默好一会,此时他一定再回忆那遥远的往事,我有点着急了,推了推爷爷,他打个楞神,睁开有些昏花的双眼讲了起来。

  大清末年,我才二十多岁,宣统退位了,咱旗人不打腰了,八旗子弟都得靠双手养活一家老小,日子一年不如一年,民国初期,看拉古街上几家做买卖的人家小日子都过得挺好,我想咱脑袋瓜子也不笨,我也能做买卖,经过几天打听,弄明白了,他们去东山里弄点山货到奉天卖,再买回一些洋布,洋火等小百货去山里再换草药皮货,几年下来就挣了不少钱。这道眼儿看懂了,心里有了数,找来你三爷四爷,一合计,告诉他们我先试试,挣钱了他们再干,没声张,悄悄的做准备。

  为了凑本钱,卖了家中六亩好地,你两个爷爷也送来十几个袁大头,我又去三人沟你舅爷家借点,买了一辆小胶轮车,一头山西叫驴,在吴家皮铺买一把大鞭子,可做买卖得有杆大秤,拉古店铺的秤我都没相中,去奉天花七块大洋买一杆能称二百斤的钩子秤,爷爷指了指炕上的秤,从那时起我便开始了买卖人的生涯。

  大哥很敬佩爷爷要强的劲头,问爷爷:您跑买卖难不难。爷爷说:那就看你这买卖怎么做了,为人处世仁和信是根本,手中的大秤不光称货物的分量,它也每时每刻都在称一个买卖人的良心到底有都重。那些年,从石灰厂到马郡丹,上到山龙寨下至小东洲,几道沟川几十个村屯我收货价钱合理卖东西比別人便宜,山里人特别相信我,钱也挣了,人缘也得到了,连几个大堡的财东都成了好朋友,马郡丹一张姓老财,他在大清曾中过武举,在那一带威望极高,和我也成了忘年交。朋友多了买卖自然就好做了。

  大哥总爱刨根问底,问爷爷:那您那些年就总那么顺当吗?爷爷一笑说:哪能老一帆风顺的,有一年就被人打了杠子,差点要了命。我忙问爷爷:怎么回事。爷爷说:那年夏天,我赶车刚过大西山的二道沟,树林子里蹦出三个蒙面人,手拿大棒子,拉住毛驴一看车上那杆秤,扔到地上对我说:“你要死了这杆秤陪着你到阴间作买卖吧”。我怎么哀求都不行,他们把我梱在树上,赶车走了,大晌午又热又闷,我差点被瞎蠓叮死,还好下晌被一行路人看见,可巧他认得我,给我解开麻绳,送我到张举人家,我讲了刚才的经过,老人家上告诉我不要上火,东西我给你要回来,我都吓坏了,对老人家说:“东西不要了,买卖也不做了”。老人家一听生气了,对我说:“色林布,做事要有韧劲,不能半途而废”。他让下人找来几个当地有一号的人,到各村扫听一下,有信马上回话。天刚黑就来信了,劫道的是三个无赖,一听举人插了手连忙赶车来马郡丹陪罪,东西一点没少。

  我为了感谢张举人和救我的人,加上那几个头面人物,我回拉古于家烧锅,拉了两篓好酒,杀只羊,摆了几桌,连劫道的那三位也清来了。酒桌上举人喝的高兴,站起身把我也拉到他身边,告诉我:“小兄弟,往后这东山里你就一码水平蹚”。又对大伙说:“小兄弟是旗人,叫色林布,我想给他贺个号”。人们都静了下来听下文。张举人接着说:“我希望老弟财源如百川之水滚滚而来,以后他就叫百川吧”。我一听忙说:“老人家,我一个做小买卖的怎敢用这个雅号”。张举人举起杯对大家说:“百川弟念过书,有才学,你们瞧着,不出三五年他就能开商号做大买卖”。回过头对我说:“小兄弟,挂匾时别忘了找我喝酒”。

  还真让他说中了,不到四年,我在拉古街面上就开了一家商号,买卖做大了,生意做到奉天,旅顺,辽阳,那是后话了。

  大哥端来一碗水,爷爷喝了两口,又装上一锅子烟。大哥问爷爷:“您为人良善是不是总能逢凶化吉”?爷爷乐了,说道:“到是这么个理,可总起早爬半夜翻山越岭哪能不出事,那年在老边岭就差点喂了狼”。我一听说爷爷遇见狼,催爷爷快讲。爷爷咳了两声,讲起了那段惊心动魄的往事。

  那年冬天,我赶车进东山里,刚到响午东西就卖完了,那天还收了不少皮货,其中几张火狐狸皮成色特别好。还用一个铜盆换了一张老狼皮,高高兴兴往回走,真是归心似箭。过镰刀弯大岭日头就压山了,这时刮起了西北风,路边的蒿草被风吹得吱吱叫,雪渣子被风卷起打到脸上,直往脖子里钻,我把狗皮帽子捂严,牵着毛驴一路小跑,车轱辘压得路面冰雪嗄吱嗄吱响个不停,到养树圈子一哥们家歇了歇脚,饮饮毛驴,又赶车上了路。不一会来到老边岭下,半个月亮挂在天空,道两旁积雪泛着白光,道上能看出挺远,车上都是干货,不沉,毛驴也急着奔家,撒着欢往回跑,一口气上了岭。可一上岭顶,毛驴耳朵直竖不停打响鼻,就是不往前走。我四下瞅瞅,什么也没看见。道两边大树林子里漆黑一片,被风吹得呼呼做响,我定定神,装一袋烟化火点着抽了两口,把烟锅往鞋底上磕了磕,火星直飞,揣好烟袋正正鞍子,抡起大鞭子凌空打了两个响鞭,清脆的鞭声在山谷中回荡,这会毛驴也来了精神,直刨前蹄,我喊了一嗓子,一扬大鞭子顺势跳上车,赶毛驴向岭下跑去,拐过山弯能看见三人沟的灯光了,我才放下心,下车放慢车速,可刚走不远毛驴不走了,我用鞭杆杵它两下,它反到往后稍,混身打哆嗦,我只好下车。当我仔细往车前一看,真大吃一惊,车前不足十步两头恶狼站在路中间,这时我真有点慌了,驴不像骡马,它一见到狼尿都得吓出来,哪敢动一动。

  为了给自己壮胆子,我往前走两步,喊了两嗓子,冲狼打了两鞭子,一头狼向后退了几步,另一头狼慢慢下了车道,顺道沟往车后绕过去。

  听到这我急坏了,问爷爷:“后来呢?狼咬你没”?大哥说:“别打岔”。爷爷也长出一口气,又讲起来。那头狼一往后边绕,我心更慌了,这会前边的狼扑了上来,驴扬起脖子猛的往后坐,我来不及多想,照准狼的面门狠狠地抽了一鞭子,打个正着,狼嗥叫着逃开了,这时我觉得车辕向上一挑,知道坏了,后边的狼上车了。鞭子己经不好使了,冷丁我想到大秤,就放在狼皮下,用鞭杆子胡乱朝车上打几下,一把抽出大秤,这时以看见站在麻包上的那头恶狼了,抡起秤杆朝狼腿砸去,狼跃身想躲开秤杆,偏巧秤的大铁钩子钩在狼的肚皮上,狼死命往后挣,我用力一拽,狼肚子扯个大口子,狼滚下车窜到路边。两头受伤的狼不敢上前可也不肯走,我急中生智,抽出麻袋里的干草划火点着,狼退了几步还不走,我索性把老狼皮扔在火上,狼皮一着火一股燎毛臊气的味道飘散开来,不知为什么,狼一闻到这臊腥的气味嗥叫着向山沟深处逃去。这时我混身早被冷汗湿透,勉强放好大秤,摸着鞭子上了车,这会毛驴却来了劲,一口气跑回拉古峪。

  爷爷讲完这段故事,抚摸着黑红发亮的秤杆,语重心长地说:这杆秤不光帮我挣钱,几次紧要关头都多亏了它。就是我后来不做买卖了,我也离不开它。

  大哥念六年级了,想的事比我多,突然他问爷爷:您当年挣了那么多錢,咱家怎么是贫农呢?爷爷到笑了,说道:那是哪辈子的事,都几十年了,当年是挣了不少钱,你两个爷爷买地盖房子,花了不少,小日本来了咱成了亡国奴,鬼子到处抓经济犯,买卖做不成了,商号也破了产,你奶奶走了,我大病一场,日子越过越穷,除了这杆秤,该典的典了,该当的当了,你爸成家后,家里的地也卖了,土改时就划了个贫农。

  时间过得挺快,我也上学了。爷爷快七十了,身体大不如前,父亲在外地工作,很少回家,爷爷已经不能下田干活了,除了扫一扫院子就摆弄他的大秤,地里活全靠母亲一人,听人说要成立合作社,我们都挺高兴。

  一天早上,村长和文书来了,对爷爷说:老掌柜,咱村马上要成立初级社了,咱贫下中农都要响应党中央毛主席的号召,极极参股入社。爷爷忙说:“那是,那是”。村长又对爷爷说:“东街就你有杆大秤,初级社成立后要收粮放粮,没大秤可不行,你说个价把它入社吧”。爷爷一听直摇头说:“那可不行,我家什么东西你看有用尽管拿,就是大秤不行”。文书和我家有点偏亲,插嘴说:“大姨父,秤放你家也没用,你这老贫农得带个头”。爷爷有点急眼了,咳嗽两声手指文书骂到:“滚犊子,你明知道秤是我心尖子,拿走了,不要我命吗,一边去”。村长无奈,只好带文书走了。

  吃完晚饭,爷爷正在擦他的大秤,听门外有人喊:“老掌柜,在屋吗”?爷爷一听马上搁下秤迎了出去,是村支书来了。他和爷爷有交情,叫张习文,小时父母双亡,爷爷见他聪明伶俐,让他在商号做伙计,教他认字打算盘,习文勤奋好学,十几岁就成了爷爷好帮手,柜上事交给他,爷爷一百个放心。伪满时,爷爷商号倒闭了,习文叔在爷爷家又待几年,二十岁时参加了民主联军,后来又叫解放军,他随队伍一直打到海南岛,受伤复员后先在县里当干部,去年调回家乡当乡书记兼村支书。爷爷把他让进小屋,习文告诉爷爷:“叔,我刚从县里开会回来,听村长说他来过了”。爷爷点点头没吱声。习文叔又对爷爷说:“叔,我知道大秤在你心中的份量,可咱村真穷,成立合作社不易,缺东少西,要买杆大秤得几十元,村帐面上哪有钱,社里大家的,众人捧柴火焰高,这个理谁都明白”。爷爷一听习文的话,心里真不是个滋味,叹口气说:“你让我想想”。爷俩又唠了一会,习文叔告辞,爷爷也没送。

  天黑了,我抱书包走进爷爷屋,让爷爷点灯,开始写作业,今晚爷爷心事挺重,不爱说活,一门摆弄他那杆秤,我试探地问爷爷:“习文叔提秤的事了”?爷爷点点头,我抓住爷爷双手恳求地对爷爷说:“咱全家都入社了,可一样东西社里都没要,同学都笑话我,你就把秤入社吧,不然人家会说你老顽固”。爷爷唉了一声说:“咱贫下中农一点贡献没有真说不过去,可秤拿走了,就我一个人在这破屋里呆着就更孤单了”。我看看爷爷苍老的脸上布满愁云,爷爷真老了,还一身病,活着就不易了,身边没个伴日子也真难熬呀。心一热,对爷爷说:“爷爷今晚我就搬这屋住,你要渴了我给你?水,早上尿盆我去倒”。爷爷把我搂在怀中说:“好,好,还是栓子懂事”。流出的的眼泪竟滴到我的脸上。

  晚上,爷爷长吁短叹,我知道他没睡好,他真舍不得那杆秤。

  第二天一早,爷爷来到社里,院子到处都是破农具,一些人正搭牲口棚子,柱子上栓几头牲口,强壮的少,老弱的多,村长和文书正登计社员入股的东西,支书和几个党员在墙角谈什么。大伙见爷爷来了,都起来打招呼。站了一会爷爷慢慢向大门走,支书和村长送了出来。爷爷回头对他俩说:“有空去我那取秤吧”。

  爷爷到家不一会,支书,村长和文书都来了,文书手里还拿一条红布,习文叔给爷爷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,大声说:“老掌柜,伙计习文前来报到”。爷爷拿过大秤递给村长,习文叔从文书手接过红布绑在杆上对爷爷说:“我代表全体社员谢谢您”。爷爷忙摆手说:“惭愧,惭愧,要谢你们得谢我家栓子”。

  大秤入社后,爷爷常去社里看他那杆秤。几年后爷爷病重,临终时拉着我手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对我说:“栓子,你,你看好大秤”。

  从初级社到高级社,又到后来人民公社的生产队,爷爷那杆秤也不知道称了多少斤粮食,砣绳也记不得换了几条,秤杆还那么黑红透亮。每当队里放粮时,社员们一双双充满希望的眼睛紧盯着秤砣,看砣绳的前后移动,秤杆是高了还是低了点,那时候一斤一两的粮食对于人们都是那么重要。

  我中学没念完就辍学回生产队干活了,每当在队里看见爷爷那杆秤就会想起爷爷临终时说过的话,可从没和别人说,一直一藏在心里。过了几年我当上副队长,这时队里买了台秤,那杆钩子秤很少使用了。一天我走进仓库,见那杆钩子秤扔在墙角,满是尘土,我小心地把秤擦干净,找根大洋钉,钉在墙的高处,把秤挂好,我对保管员说:“你得把大秤给我看好了”。

  一九八三年生产队解体了,队里东西又做价卖给社员,我什么也不要,花三十元钱把大秤买回家,擦得干干净净,心里想爷爷在天有灵也会心慰的。

  我从像册里找出爷爷唯一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,看着照片上微笑的爷爷,仿佛我又回到童年,在那间茅草屋里的油灯前,爷爷抚摸着那杆充满故事的大秤给我破闷:“一个老汉八十三,……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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