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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栋:《昨天的月光》之《百年访祖记》(三)

来源:抚顺新闻网 2019/3/27 9:49:57  作者:李栋  
[导读]:多年以后,三伯父在已是儿孙满堂了的年龄上,却在一个年夜的酒后嚎啕大哭。母亲向我们猜测,他大约是不忍从前的过往,在想那些被领走的儿子了,那时他们已经三十大几了,想来三伯父的心情该如何之苦?

百年访祖记


  我虽由本地降生,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异乡人。
  我的故乡在海的那边,尽管57年前那个元宵节日里,我呱呱坠地后就一直生长在这个曾让祖辈陌生过的城市里,尽管我的父辈们也多数在这里降生并由这里老去,就在几座山和一个湖的那边至今还葬着他们的尸骨,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共同作为异乡人身份的存在。
      先辈的人生凌乱而无奈,他们也许曾经向故乡回望过,然而仅仅是回望,随后便难舍地收回了瞭望的目光,一个个坚忍地走了下去,致使他们坟前的草黄了又青,岁岁年年地寂寞生长。
  可我却想,即便是一片叶子被风刮走了,不管飘过了多少座山岗,多少条河流,那么最初诞生它的那棵树究竟是个什么样子,这难道对那片树叶不重要吗?于是我想知道那棵树的样子,想到那棵树下去坐一坐,去看一看,我想知道作为一片叶子会跟那里的叶子有啥不同。由是,我便不再踌躇和等待,把目光与脚步一起投向了那个陌生而又温情的地方。

  三

  坐在故乡的天底下,和着一群陌生而又亲切的乡音的询问,我的心逐渐有了些异样的感觉。是的,我原本是太熟悉这种腔调了,那时老人们还在,在我们居住的那条忸怩倾斜的胡同里,街坊四邻都是这样的声音,还有各种饭食和穿戴都带着家乡的味道。如今那些熟悉的人和事都湮灭了,徒留下那么多温情的往事让我感叹。

  在李家前后六个媳妇,三伯母生在农村,没有大家庭的经历,打小就脾气倔强。她长得瘦小,父母去逝后就无依无靠地嫁到李家来了,自然也不懂做媳妇的规矩。

  想想这些在十六七岁上成婚的媳妇,其实也还只是孩子。然而孩子般的媳妇遇上这么一个厉害的婆婆,让祖上操心费力不说,还前前后后上演了那么多的无奈。那时三伯母已有了四个孩子,平日里粗茶淡饭的,怀了孩子也就嘴馋,也因为“偷嘴吃”曾被逮着过,此后无论家里门户如何不严,凡是丢失了或遗忘了什么东西,怀疑自然就落在了她的身上,这就让祖母从里到外的看不上。

  母亲常常对我说起,那时的晚饭常常吃的害怕,一天的劳累刚刚结束,一群破衣烂衫的媳妇刚刚围在一起吃饭,就见又有什么东西或吃食不见了。只要奶奶的脸色一沉,眼神像三伯母一瞟,嘴里刚要说上点什么,粗壮的三伯父就不由分说地跳上对面的炕去,像抓小鸡仔一样将她拎到地下,接着就是一顿猛打。

  母亲说,每逢这时即便有人知道事情原委,也不敢去劝解或替人说点什么,甚至不敢去看奶奶的眼睛,只听得身后一阵拳打脚踢与女人嚎叫的声音,所有的媳妇只能把眼睛埋在饭碗里,浑身的害怕。

  三伯母最初还否认、争辩、拼命地在地上打滚,意图洗清自己。后来次数多了,便无意于反抗,她竟像是个丢在地上的布袋,任凭你打绝不喊叫,也不求饶,挨打后也只用破烂的袖口胡乱地在脸上擦擦,端起饭碗便吃起来。

  母亲告诉我,那时离婚是件极丑的事,人们叫它“打八刀”,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,也对其后的命运作了暗示。而女人一旦走出这一步,与现今不一样的是,无论日后生活如何穷困难料,只图像老母鸡一样能把孩子拢在自己的身下。我那位从未谋过面的三伯母,就这样煎熬了好一段时日后,终于在一个漆黑的夜晚走了,一并带走了三儿一女四个还没长大的孩子。

  母亲后来常对我们描述,那个长女叫“立冬儿”,长得如何漂亮,那对眼睛又圆又亮,就因为出生在这个节气里,便取了这个名字。她走时大约有十二三了,每次见到母亲挨打,总是埋下头流泪。这个懂事的姑娘,平时总在祖母的身边转悠着,很是为婶婶们同情,这就更引来我们一家的唏嘘。至于三伯母究竟去了哪里,有的说她带着孩子转回吉林老家去了,有的说就在当地嫁了一个矿上的老头儿,总之无论搬得远近,却从没给整个家族带来过一点音讯。

  多年以后,三伯父在已是儿孙满堂了的年龄上,却在一个年夜的酒后嚎啕大哭。母亲向我们猜测,他大约是不忍从前的过往,在想那些被领走的儿子了,那时他们已经三十大几了,想来三伯父的心情该如何之苦?

  其后,三伯父又在某个深冬夜里外出时,忽地被人暴打过一次。父亲在姑姑那里得到讯息后前去探望,他在哥哥的炕前陪坐了半天,也没弄懂其中的原委。父亲回来后,踌躇再三地给母亲说,这事出得蹊跷,三哥的身体虽没大碍,只是青肿不轻都现在脸上。而面对姐弟们的探望,他只是一声接一声地喘着粗气,既不说事情的经过,更不让报案,只一劲地说自己得到了报应。亲友们面面相觑后,都在怀疑他是被自己的儿子上了手,意在为当年母亲受到的不公出气,足见是“恨”在两代人中都起了作用!

  转眼六十多年过去了,那整整的一代人都走了,三伯父以及三伯母的伤心旧事已没有人提及了,我却在一次难得的机缘里找到了当年被领走的哥哥们。那天,我将他们约到一家店里,预备上一顿饭,并尽可能地叫上能找到的同辈人,毕竟是同宗相连,骨血情谊。傍晚时两位哥哥从门外被迎进时,这些上了年纪的陌生亲人一阵的激动,在相互介绍之后又一阵的哽咽。来的两位哥哥,一个退休于建筑行业,一个在塔裕乡务农,另一个哥哥因病没能来,也早已在矿上退休了。

  当问及那个眼睛圆又亮的“立冬儿”姐姐时,身体壮实的大哥眼圈红红的,哽咽着摇了摇头,说已于三年前就去看俺那苦命的娘去了!
(待续)


作者:李栋 

   李栋,祖籍山东寿光,1959年2月14日生于抚顺一个叫老虎台的沟岔里,80年代中期毕业于新闻专业,是中国最后一代的知青。曾两度下乡插队,随后去黑龙江服役,复员后到地方煤矿修理铁道数年,其后又考入市直机关工作。半生的经历很简单:一脸鼻涕、一个书包、一把锄头、一杆钢枪、一柄铁锤、一管钢笔、一套办公座椅,混合着“工农兵学”——只是没有行“商”。
  几近一生与文字打交道,摄影只是业余爱好。曾尝试过各类文字的写作,至今也没在哪一本书上属过自己的名字,却忝列为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、辽宁省摄影家协会会员。是一个原以为自己还不寻常,后来被证明那有很大可能是个误会的人,目前任职于抚顺市社会科学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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