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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星威:话剧团的那些人那些事 (四)

来源:抚顺新闻网 2019/1/18 9:09:36  作者:许星威 编辑:李丹  
[导读]:董树人曾经是我在话剧团的同事、演员,可算不上朋友。我不知道谁是他朋友,他喜欢独往独来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
  董树人曾经是我在话剧团的同事、演员,可算不上朋友。我不知道谁是他朋友,他喜欢独往独来。

  当年,话剧团学员里,董树人的声音出类拔萃,有人说像配音大师邱月峰。一出口,就有厚重的胸腔共鸣,瓮声瓮气。他喜欢独自一人在走廊的深处,朗读高尔基的《海燕》:“在苍茫的大海上,狂风卷集着乌云。在乌云和大海之间,海燕象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。”说到“高傲”两字时,多次重复,震得走廊嗡嗡响,空气都跟着颤动。

  董树人国字脸上醒目的浓眉,是那时典型的英雄形象,可惜身高不够,没啥戏演。闲得在后台的化装室里,没事总给自己化装,最爱化妆成鲁迅。他说,鲁迅也叫树人,和我一个名。化装完了,对着镜子,一会儿屏气凝神,一会儿挤眉弄眼。方方的国字脸画上块黑漆漆的胡子,旁边的人猛抬头会吓一跳,像看见了鲁迅的漫画。

  在学员队时,大家就叫他老董。不仅因为他爱玩深沉,装成熟,而且佩服他奇异的智慧。学员队下乡参加劳动,到田里拔草。按时要出发了,发现唯独没有老董,大家左等右等仍不见,领导急得直骂。他来了,是以一个惊人的造型出现——右手用白布吊在胸前。“怎么了?”领导骂人的话变成了关切的词了。他说:“受伤了,没事,我轻伤不下火线。”受伤自然不能参加田里劳动,没想到老董却主动请战,赶牛车给顶着烈日在田里拔草的同志们送开水。大家喝上了开水,七嘴八舌地对着老董说着感谢话。老董豪迈地摆摆:“同志们辛苦了!”突然有人尖叫:“哈哈哈!老董,你的手怎么回事呀?”大家定晴一看,“噗”,有人把嘴里的水喷了另个人一脖子,“咳咳咳”,有人呛得直咳——原来,老董挥舞的是早上还吊着的右手,而白布却吊在了左手。“哈哈哈,哈哈哈!”全体爆笑!

  大家叫他老董,还有原因,他敢爱敢恨,不惧团规,别的学员可不敢做。所以经常被弄到分析会上接受帮助。老同志一个个语重心长:“小董呀,这么年轻,要学会守纪律呀,加强纪律性,革命无不胜嘛。”“董树人,要从思想上认识自己的错误,才能进步。”说话的老演员貌似一本正经,其实说得淡然,别人听得也漠然,走走形式罢了,年轻人哪有不犯错的,谁会往心里去呢。屋内的空气和桌上茶杯里的热气一样轻柔。

  没想到,老董不吃这套。他猛然站起,怒目横扫一屋子惊奇的人,然后,迈着李玉和走向刑场的步伐,一步一顿走到窗口,“哗啦”推开窗子,声音由低沉转向高亢:“这——天——怎么还这么——阴——沉,和‘四人帮’统治时期有什么两样!”整个办公室足足大静场五秒,然后“哗”,一片笑的潮水涌起。

  没戏演,还老挨批评,很不爽。不愿受约束的老董便转了行。经亲戚介绍去教养院当了警察。

  老董上班第一天便不同反响,具体情景的描述是剧团里的人相互传的,肯定加了很多艺术夸张,可就算挤出水分,也绝对让人意外。

  听说来个演员当警察,教养院热闹空前,受震动的不仅是警察,还有犯人。警服一穿,董树人马上就找到自信的感觉。

  那天,老董受到了警察们的热烈欢迎。崭新的警服紧紧绷在宽宽的肩膀上,稍稍有点斜度的帽檐低低地压在眉梢,威严潇洒。老董看到列队的警察们,严肃地摆摆了手,压住了热烈的掌声,敬了个标准又潇洒的举手礼。那架式不像是新警察上岗,倒像是上级警官来视察。说了句感谢话后,提出了非常简单位但令人意想不到的要求,要给所有犯人训话。警察们面面相觑,不知如何,教养院领导却应了他的要求。犯人集合得非常迅速,不知新管教要来什么下马威,个个忐忑不安。老董冷峻地面对一操场的犯人,从帽檐下射出犀利的目光,从左扫到右,从右扫到左,扫视两圈却一言不发。被扫过的犯人紧张得气都快上不来了。他一步一顿,缓慢地走进集合犯人中间——踏、踏、踏,只听见皮鞋敲地声。他突然停到一个高大的犯人面前,缓缓地发问:“叫——什么名字?”高个犯人抖着声音迅速回答。他突然靠紧犯人,低下声音问:“你,有——烟——吗?”犯人傻了,没敢回声。老董盯住高个子,急了:“烟!有没?”声更低了,可胸腔共鸣的嗡嗡震动声,让最后排的都听见了。噢,原来新来的警官想抽烟哪。呀,绝对是一个大片经典的特写镜头。我想老董已经完全进戏了,他站在操场中央,像站在舞台的追光灯下,挥洒自如地在表演。自我价值的实现,让他已经忘我了。

  可这种自我抒情的演出并不符合教养院对警察的要求。很快他就脱去警服,听说原因是他擅自给两犯人放假,结果犯人一出去就再没回来。

  我们的重逢,是几年后在文化局的办公室里。老董很郑重其事地握住我的手:“老朋友,我就知道你能帮我。因为我们都是搞艺术的,你了解我,我有很多才能没机会发挥出来。”我知道他的处境,很同情他,但不知能帮他什么。“听说歌舞团要招人了,我现在歌唱很有进步,准备考声乐演员。”哎哟,我从未听说他会唱歌,都人到中年,人家招收的目标是刚出音乐学院的学生,这不是闹嘛。唉,可这些话,他能听得进去吗?见我怔怔的样子,他笑了,厚重的声音亮出了:“要不,我给你先唱一首吧。”“得了,我不懂声乐。不过,老董,我可以陪你去报名。歌舞团哪有不认识你的呢,唱给他们吧。”

  结果可想而知,老董没考上。

  可这次重逢的戏剧性,确实让我对老董有新的感受。

  从那次重逢后十几年又过去,我再没见到他。听说,他在家门口摆了个炸油条的小摊。好象生意还可以,最能吸引人不是油条本身,是老董独特的叫卖声,虽然过了天命之年,仍然有磁性、有共鸣、有穿透力,传得很远,几条街外都能听到:“大——馃——子——啦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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