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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良:些些往事叩心门

我要评论 2018/9/14 14:32:11  作者:解良 编辑:李丹  
[导读]:咱家的供应本是爸的。喜武说,每月供应二斤大米,二斤白面,半斤豆油,过年过节才供应一斤猪肉。妈和咱们都是农村户口,没这份待遇,从生产队领回的口粮都是粗粮。那时候,咱家做什么好吃的妈都尽爸一个人吃,爸是咱家的顶梁柱,下井挖煤,不吃饱怎么能养家糊口?

(图片选自网络)

  老大不爱吃饺子

  老大不爱吃饺子,就爱吃油饼。这是妈挂在嘴边的一句话。这句话在妈过完七十岁生日后被老大解密,那是我小时候对妈撒的一个谎,结果却既成事实。

  老三和老二不明就里,要求分享大哥这个谎言。

  老大喜武是60后,从小进业体校,又被选拔到省青年队,在全运会上拿过成绩,退役后到省城一所中学做了体育教师。如今,年过半百的他少了激情,多了感慨。说起妈和家里的往事,眼窝变浅,常常挂不住泪水。老二,老三,你们还记得咱家的供应本吗?
  老二喜文说记得,红塑料皮的。

  老三喜斌也说有点印象。

  咱家的供应本是爸的。喜武说,每月供应二斤大米,二斤白面,半斤豆油,过年过节才供应一斤猪肉。妈和咱们都是农村户口,没这份待遇,从生产队领回的口粮都是粗粮。那时候,咱家做什么好吃的妈都尽爸一个人吃,爸是咱家的顶梁柱,下井挖煤,不吃饱怎么能养家糊口?我那时已经进了业体校,起早贪黑的练长跑,又累又饿。有一天家里包饺子,妈用剩下的面烙了一张油饼,问我,你吃饺子还是吃油饼?说实在的,咱们家年辈也不包一回饺子,但我知道妈是给爸包的饺子,饺子还不够爸一个人吃的,就说我爱吃油饼。当时我有个小心眼儿,饺子连皮带馅水份大,吃到肚里不扛饿,还是油饼实惠。搁这么,妈每次包饺子都给我烙一张油饼,我吃油饼就不吃饺子。日子久了,妈真以为我不喜欢吃饺子,我进了省青年队不常回家,每次回来妈都给我烙油饼吃。后来日子好了,吃饺子是常事,我回家妈还是给我烙油饼,就这么留下了话把儿,老大不爱吃饺子,就爱吃油饼。

  喜武和喜文家在外地,不常回来,回到妈身边倒像客人。喜斌从小到大始终和妈生活在一起,在家里很随意。大哥,你一直没跟妈挑明这件事吗?

  喜武扭过脸看看妈。妈盘腿坐在床上,手里摆弄着一辈子丢不下的针线簸萝,一刻也停不下来,看到儿子们动嘴说话就微笑,笑出满脸核桃纹。喜武说,这么多年过去了,妈拉扯三个儿子不容易,头些年尽吃剩饭剩菜,没过几天好日子。我怕说出来她多心。

  哥仨哑然,一阵心酸。

  妈前半辈子有一块心病,忧心她的农村户口拖累子女,影响子女前途。喜武说,我出生时国家已经没了考大学这一说,大学生都是从工农兵中选拔。我和老二要改变命运,除非当兵提干或被选送上大学,再没有别的出路,妈担心磨盘大的雨点也淋不到咱家房盖上,所以她从我六岁时就逼我练长跑,逼你二哥学吹笛子,拉二胡,想让我们在文体方面有特长,将来能吃上国家粮,应该说妈在当时是非常有眼光的,别看她只是个家庭妇女。

  在哥仨言来语去的当儿,妈不声不响地蹭到床头,望着床头柜上的电话,伸出手去要拿电话,又缩回手,样子像一个胆怯的孩子。喜斌示意老大老二别出声,任妈反复做了几次拿电话的动作后,凑到妈身边,妈,你要给孙子打电话吧?妈又笑了。喜斌先给她戴上了老花镜,又把手机放到她面前,给她看孙子站在天安门广场上的照片。妈端详着手机里的孙子,还上手摸摸孙子的脸,笑得合不拢嘴。

  老二喜文看了侄子在天安门广场的照片,想起一件事,忙凑到妈左耳朵这边说,妈,你还记得我追着大哥去阜安门参加运动会那件事吗?

  妈右耳失聪,大家都冲着她左耳朵说话。

  喜斌说,二哥,你也有故事瞒着我?

  这是个乐子。喜文说,那年我五岁,大哥十一,还没你呢。阜安门镇开田径运动会,特邀体校参赛。我求大哥带我一块去,大哥说体校不让带外人。他不带我去我就哭,蹦着高哭,谁劝也不听。妈心疼我,花了一块九的车票带我去阜安门镇看运动会。我一到阜安门镇又大哭大闹,说什么也要回家,把妈气坏了。

  喜武说,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,你究竟闹得是哪一出?

  喜文嘻嘻笑,望着妈说,我觉得妈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信赖的那个人。妈带我去阜安门镇来回花了三块六的车票,那是家里一笔不小的开销。我到了哪里马上变卦要回家,妈虽然气得够呛,却没打我。她问我为什么要这样?我说妈,我说了你不能告诉大哥,谁也不许告诉。妈真守信用,这件事被她烂在肚子里,对你们谁都没说。

  你到底怎么回事呀?喜斌和喜武一起问。

  那时的孩子见识太少了。喜文不胜感慨,广播里天天唱《我爱北京天安门》这首歌,哪个孩子不爱天安门?我才五岁,一听大哥要去阜安门,就以为天安门与阜安门紧挨着,跟大哥去阜安门就能看到天安门。可是到了镇上一看,都是矮房子,没有天安门城楼,就知道自己搞错了,害羞难当,好像大家都知道我把阜安门当成天安门了,感到特别丢脸,就委屈的哭起来,吵着快点回家。

  三兄弟同时笑起来。

  喜文说,这是我小时候印象最深的一件事。

  大哥,你呢?哪件事印象最深?

  妈要寻短见。

  什么?妈要寻短见?啥时候的事?

  喜文七岁,你两岁。

  为啥?

  那时吃肉靠供应,凭票买肉。喜武说,咱家的肉票被妈锁在柜子里,买肉也是妈亲自去买,别人买她不放心。有几次妈有事脱不开身,叫我拿着肉票去矿里商店买猪肉,行前再三叮嘱,一定要买肥一点的肉回来,回来好炼油。我到商店先排队,排出几十米开外,站在队伍后面看不到案上的猪肉是肥还是瘦,前面还剩三四个人就轮到我时,我看见案上的肉有点瘦,就退出来,重新去排队。下一次轮到我时见肉还是瘦只能再一次去排队,直到觉得肉肥了才下手买回家,可是回到家妈还是嫌肉买瘦了。在买肉这件事上,我没少被妈埋怨。
  大哥,是不是你把肉票弄丢了?

  不是。喜武说,我从业体校进省青年队之前,有一段时间运动成绩下滑,教练说主要是营养跟不上去,妈为此十分着急。有一天,妈把我从体校叫出来,叫到一个背静的地方打开一个饭盒,是一饭盒红烧肉。妈说你吃吧,我当时不知道这里有内幕,加上馋,这顿狼吞虎咽呀,说不上来吃相有多难看。隔几天妈又给我送红烧肉,一连送过好几次,我纳闷,妈从哪儿来的肉票买肉呢,妈说这你就不用管了,我也没追问。等我进了省青年队后才知道,妈是借了邻居家攒下的肉票买的肉,过后再用咱家发的肉票还,爸被蒙在鼓里。爸见家里两个月没吃肉,就问妈怎么还不吃肉?妈撒谎说,我没敢告诉你,我攒的好几张肉票放在米箱子里,都被耗子啃碎了。爸这就急了,骂妈是败家子,还要上手打妈。妈也急了,拿出一包红矾给爸说,你要打我,我就不想活了,把这个破大家子留给你。爸当时就给吓傻了。

  提到妈这块红矾,老三喜斌有话要说。二哥,今天我得向你问明白,妈这块红矾到底是怎么回事?大哥要不提我一直想不起来问你。

  喜斌还记得,小时候他最恐怖的事情就是妈要吃红矾,但他至今也没有亲眼见过妈这块红矾。记得六七岁的时候,二哥惹妈生了气,随后妈就不见了,二哥急坏了,拉着他出去找妈,终于看见妈一个人坐在河边。二哥上去掰妈的手,哭着说,妈,你不能吃红矾,我听你的话,好好学习还不行吗?妈说你得答应我,各科成绩都考九十分以上。二哥答应了妈,妈才拉着他们俩回家。事后,他悄悄问二哥红矾是什么东西?二哥说红矾是毒药,吃了就会死。他这才感到害怕,怕自己没有妈。后来,二哥再惹妈生气他就指责二哥,骂二哥王八蛋,见妈往外走,就抱住妈的大腿,哭喊,妈,你不能吃红矾,我不想没有妈。一边哭喊一边掰妈的手,看妈手里是否攥了红矾?他还记得,有好几次,妈出去干活了,二哥让他站在家门口放哨,二哥在屋内翻箱倒柜找红矾,炕席下,水缸后,鞋壳里,能找的地方都找过,一回也没找到妈藏的红矾,越是找不到他们越是提心吊胆。二哥从矿小学上了县中学后,就没人再提红矾了,他也渐渐地忘记了红矾,妈这块红矾始终没有出现。

  喜文说,老三,这都怪我,让你跟着我受到了惊吓。

  这件事我至今还蒙在鼓里呢,你和妈到底是咋回事?喜斌问。

  喜文说,我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,妈突然间不让我吹笛子拉二胡了,而是命令我好好学习文化课,因为国家恢复了高考。我先前学吹拉弹唱,打算有朝一日考文工团,对文化课并不上心,妈逼我学习功课,我都当耳旁风了。这时候妈那块红矾就出现了。

  喜斌问,妈真的要吃红矾吗?

  喜文将目光转向大哥,给喜文说,有一次大哥从省青年队回家,把我单独叫到一边,告诉我说,妈生活压力大,心情苦闷,早就不想活了。你在家要留意妈,妈私下里藏了一块红矾,你要不好好学习,惹妈生气,妈要觉得没什么指望了,说不定就会吃红矾寻短见的。

  喜武笑了,老二,这是妈叫我对你这样说的。

  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呢?喜斌叫起来。

  老三,你还没明白呀?喜文说,妈是拿这块红矾吓唬我的,逼我好好学习,直到我进了县中学她才把真实意图告诉我,妈对我真是用心良苦。

  原来是这样?喜斌有些不可思议,妈从来也没有逼过我,没给过我任何压力。

  喜武和喜文都笑了。喜武说,这都怪爸。爸对妈说,老大老二都走了,矿上怎么也得留一个呀。不然谁来顶我的号头?爸说这话的时候,国家政策已经允许矿工子弟接班了。

  喜斌转过脸看妈,哎呀妈,闹半天是你和爸偏向老儿子呀,你们早就商量好了要赏给我一个国营单位的铁饭碗,怪不得我没有大哥二哥那么多故事!

  妈又笑了。妈三年前患上老年痴呆症,每天重复做两件事,摆弄针线簸萝和“打电话”。还有一句口头禅,老大不爱吃饺子,就爱吃油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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