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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国勇:母亲的村庄

我要评论 来源:辽东网 2018/1/7 10:28:46  作者:张国勇 编辑:卢然  
[导读]:有时间我回家陪母亲同住,关上灯,躺在床上听母亲说话。睡前,母亲跟我讲起许多有关家乡的事情。她说到海边渔村的诸多困苦,说到外祖父用生命换回来的渔获,当然也说了她种在村庄田地里的红薯、白菜和玉米。

  母亲是我自然和书籍两位老师之外,生命当中最重要的老师。

  31岁,我结束全国徒步游学,回到故乡,再见母亲,发现她已经老了!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”,我用最笨拙的方式完成了“自我教育”。尽管我没上过真正的大学,但以现在的学识基本可以从容地面对一切。我的性格和为人处事的方式继承了母亲的基因,简单、直接、善良……这让我们避免在复杂的事务和感情中纠缠,专心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。

  1、

  母亲没文化,她一生在两个村庄生长生活。

  这两个地方在一般地图上查不到:山东牟平县北头村和辽宁抚顺市大沟村。这两个地方几乎是母亲生命轨迹的全部。我曾要带她看看外面的世界,母亲说:“你去吧!我哪都不去。”

  我真去了,几乎走遍了全国所有的老少边穷地区,但在母亲面前,总感觉自己的格局,境界,并没有出过远门的母亲见识广。母亲不存钱,我们家四世同堂,对几个孩子,并不存在男女有别,长子嫡孙,谁有困难就帮助谁。或有儿女建议、微词,她便斩钉截铁地说,这是看病钱,救命!这是上学钱,出息……我自己钱,我愿意给谁就给谁,你们管不着。

  母亲反对老人死后大办丧事,她说,有屁用,活时对老人好就行了,死了穷折腾给谁看?父母有众多兄弟姐妹,但祖母、外祖母都是他们从山东接到东北,在我们家中养老送终,祖母活到73岁,外祖母活到92岁。

  父母用孝顺和实际行动教育了所有儿女,也赢得了乡里的好口碑。

  在我们家,不管老人对错与否,子女后代不允许有任何不敬,如果有人胆敢这样,你在家庭没有任何地位,甚至会被孤立起来。

  人生的格局和境界其实与有没有文化没多大关系,母亲就是这样。

(年老的母亲和年轻时的我)

  有各类教友登门希望母亲信教,希望她晚年幸福,内心安宁。母亲揭人家疮疤,你今天信这个,明天信哪个,你年轻时,为什么要把自己老人赶出去?这时候信,有用吗?我就信自己,做好事,不做坏事。

  母亲的生活一直简单,食物:地瓜、米饭、馒头、咸菜,不经常食肉,但不完全吃素,偶尔吃海鱼和红烧肉,除了副食,主食和蔬菜都是她亲手劳动所得。

  粮食和蔬菜吃不完,送给子女和邻居,今年91岁高龄的母亲,在山上走路,一般青壮年走不过她。

  2、

  母亲姓都,首都的“都”。都姓汉族也有,但母亲的姓氏不属于汉族,而属于蒙古族。“都”姓的起源,与母亲出生的村庄和蒙古一个神秘家族有关。这个极富盛名的家族被国际史学家称为“黄金家族”。在40岁之前,我从来没想过,村庄、母亲和这个驰骋欧亚大陆,充满传奇色彩的家族发生任何关系。

(母亲的族人及后代)

  即使到现在,母亲听我说起这件事,依然觉得奇怪:蒙古族,跟我有什么关系?

  25岁、28岁我曾经两次到过母亲的村庄。之前,母亲曾跟我无数次讲过她出生的村庄。年少时,每到春节前,远在关里的外祖母就会亲手用麻布包裹上薯干、花生米、鲅鱼干等寄给我们。那时父亲月工资只有40多元,除了要养家中7口人,还要攒下钱寄给关里的老人。取邮包时,我再邮局会同时向外祖母寄去20元或50元钱。地址,当然要写上母亲的村庄:山东省烟台市牟平县姜格庄镇北头村。

  从北头村往北走不到一千米就是大海,儿时有关母亲的叙述,在现实当中变得清晰起来,海岸上铺满了银白的细沙,夕阳为海岸镶上一条蜿蜒闪烁的金边儿,我似乎看到了母亲年幼时留在沙滩上的脚印,她擓着柳条篮子沿着海岸赶海,等待父亲出海归来,母亲出生于上世纪30年代初,那时的村庄尽管破落,但大海的馈赠异常丰富,每天,外祖父日出摇着舢板出海,日落再摇回海岸,螃蟹、鲅鱼、对虾……异常肥硕,巴掌长以下的海货作为粪肥耕种田地。

  夜晚站在海边,可以看到养马岛上的灯光,母亲是当地出名的美人,她嫁给了贫穷的父亲,理由也十分古怪,外祖父、外祖母怕母亲受欺负,找一个贫穷人家可以受婆家重视。当然,母亲陪嫁的嫁妆也是外祖父从养马岛买回来的,外国进口的座钟、南方樟木箱等在当时都是上好的。

  母亲的性格十分刚烈。文革,父亲被造反派多次专政,忍受不住严刑拷打,从20多米高的大烟囱跳下,因为下面油毡纸房的缓冲,侥幸得以生还。我曾在媒体发表的散文《父亲的飞翔》记录了那一段不堪回首的经历。是母亲自己用坚韧和勇气伺候父亲和拉扯我们一家老小,走出了那段最艰难的日子。后来有人对我讲诉了母亲的刚强,他说,一些造反派非常恐惧母亲的眼神,一般女子遇到这种惨事,会心惊胆战,哭喊悲切,而你母亲不是,她一个人来看你父亲,眼神冷静的能杀死人,如果手里有枪,能把周围的人都杀死,反正你母亲不是一般的女人。

  母亲的直爽和刚毅我见识过,父亲因为心肌梗死在家几十米远的社区医院去世。发病时母亲曾经跑到诊所叫医生到家急救,医生说人手不够,让家属把父亲抬到医院,而父亲刚到医院不久就病逝了!当母亲听说,心肌梗死的患者不要轻易搬动,他的死或许与不当的急救有关……母亲在父亲去世后,天天拿着砖头守在社区医院门口,见一次那位医生打一次,不管医生如何求饶她都用这种简单和近乎粗暴的方式为父亲复仇。最后,那位医生在求饶、讲情都不奏效后,只能转到其他医院当医生去了,母亲这才停止了看似幼稚的报复。

  从我懂事开始,就没有见到母亲掉过眼泪。家里发生天大的事儿,她从来都是刚强面对,很少为任何事思来想去,纠缠不清,这种性格也许是游牧民族的血统和基因遗传吧!

  走在海边和村里,涨潮,赶海,退潮,小木船,大沙锥,外祖父、外祖母,母亲与父亲年轻的身影,都在这个村庄复活,我似乎能嗅出海风中甜美且幸福的气味。

  3、

  烟台市牟平区北疃村,又叫北头。母亲家族的祠堂坐落在村子旁边,是山东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北头村周边酒馆、峒岭、东场、松山、夏家疃、双林等村姓“都”的人也很多。北头至今较为完好地保存着一座古老的“都氏家祠”,这座祠堂是都姓祖先必里海后代保存最为完好的家祠,建于何时已经无从考证,镶嵌在院内墙上的一块石碑记载着在清朝嘉庆七年(1802年)曾被修缮过。

(山东省烟台市牟平区北头村,母亲家族祠堂)

  家祠大门年年必写的一幅对联:

  奥鲁劝农,在元朝总执州事;

  以官为姓,至昭代世处海滨。

  家祠正堂悬挂镇、亮、宁三位都姓先祖的宗谱,正殿两侧悬挂有书法匾额。每到春节,全国各地的都氏子孙,都要回村寻根祭祖,辽宁省瓦房店等地的都家后代还依据宗谱,到民政部门备案把汉族改回到蒙古族。

  “都”姓祖先必里海,官至都达鲁花赤,是宁海州最高长官。史书记载,答礼真之后,铁木真统一蒙古各部落,答礼真一直依附扎木合反对成吉思汗,后率200余人返回部落,成吉思汗怒,欲赐死,手下大臣认为,也速该汗兄弟仅存一人,当留其后,其后人封地在山东益州路宁海州。

  “黄金家族”指南北朝期间,室韦联盟蒙兀部落在随着鲜卑人西迁过程中,蒙兀部阿兰在前夫死后,与其它男人生下的同胞胎三个儿子(与亡夫也育有二子),分别是蒙兀部乞颜部落主儿乞氏、泰赤乌氏、孛儿之斤氏,成吉思汗铁木真就属于孛儿之斤氏。蒙古的大汗都出于这个家族,别人问这三胞胎父亲是谁?阿兰说是一位黄金男人让她受孕,所以这三胞胎及其后人就被称为“黄金家族”。

  都姓祖先必里海也出自“黄金家族”,成吉思汗以“黄金家族”为核心建立了一支快速部队,五部探马赤军帅——必里海是这支军队的统帅,他率领大军挺进中原,平定金军后,镇守登州府,因其功勋卓越,被成吉思汗册封为中书省益都路宁海州(辖今牟平、乳山、文登、荣成一带)军事、政治、经济的最高长官——都达鲁花赤(官职名),兼管本州诸军奥鲁劝农事,并具有世袭特权。必里海的儿子抄儿、孙子不老赤均世袭牟平达鲁花赤。根据史料记载,必里海1260年去世,这一年忽必烈称汗。1271年忽必烈定国号为元,元朝正式建立。1279年元军灭南宋,统一中国,这一时期是必里海的儿子抄儿任牟平达鲁花赤。抄儿去世后,必里海的孙子不老赤任牟平达鲁花赤,历经至元、元贞、大德三朝。不老赤任达鲁花赤的时候,元朝开始恢复科举制度,并取消了地方官员的世袭制度。不老赤去世以后,必里海的子孙不再担任达鲁花赤之职。但是必里海家族,历经整个元朝,在当地已经形成了一个非常显赫的家族。

  《辞海》对“达鲁花赤”解释为:蒙语,译言掌印官。成吉思汗十八年初置。元代汉人不能任正官,朝廷各部、院、及各路、府、州、县均设达鲁花赤,由蒙古或色目人担任,以掌实权。

  《焦志疏考》牟平文史资料第八辑中提及,“元初有必里海,中统元年海死,子抄儿袭。抄儿死,子不老赤袭。子孙遂家焉,至今存姓曰都。”

  如今都姓子孙已到第十四、五代子孙。家谱:镇国应宏汝、呈思丕石月、元本兴基业、书田永克昌、进修传广训、继述正伦常。外祖父名为都本之,母亲叫都兴云。母亲下一辈儿以“基”之传代。

  4、

  元朝统治中国仅有126年,这个由蒙古族建立的王朝疆域横跨欧洲和亚洲,曾是世界历史疆域最大的王朝。我无法考证母亲的部族为什么在元帝国将倾时,为什么选择渤海之滨作为隐居的地方?这一直是我无法破解的谜团。

  我分析,元末年,农民起义风起云涌,生活已经中原化的必里海后代,举族迁到偏僻的渤海之滨一是躲避民族仇杀,二是这里地理风貌与蒙古族居住的呼伦贝尔湖非常相似。北头村紧靠渤海,从这里掠过大海,就是北方和大草原。

  (呼伦贝尔湖)

  20多年时间,我曾徒步、自驾多次穿越内蒙古各个草原和沙漠,在呼伦贝尔湖畔曾遇到一位叫达林泰的蒙古族老人,老人也打鱼和吃鱼,从面向与母亲家族面容很相似。达林泰指着望不到天际的呼伦贝尔湖告诉我:“蒙古族喜欢草原,更喜欢大海,所以把呼伦贝尔湖叫达赉湖。达赉在蒙古语中,是大海的意思。”

  我似乎破解了母亲家族选择渤海之滨留住的历史密码,母亲的祖先或许来自呼伦贝尔大草原。

(母亲的孙子与重孙在草原图腾柱旁举火把祭祀祖先)

  母亲祖先的故乡或许在遥远的额尔古纳,或许在遥远的肯特山麓,也或许在呼伦贝尔,那里的大漠、草原、湖泊似乎在等待着漂泊子孙的归来,母亲的族人正在寻祖归宗,而我的母亲的确迷了路,即使知道一条路通向灵魂的故乡,但她也不愿意选择任何形式回去。

(左一张国勇在内蒙古草原与牧民合影)

  有时间我回家陪母亲同住,关上灯,躺在床上听母亲说话。睡前,母亲跟我讲起许多有关家乡的事情。她说到海边渔村的诸多困苦,说到外祖父用生命换回来的渔获,当然也说了她种在村庄田地里的红薯、白菜和玉米。

  我不知道自己的血液中还有多少蒙古族基因通过母亲遗传给我,但我相信神秘的母语会超越远古和旷远,在苍茫时空找到一条路径,让我神性的文字带母亲和她的族人回家。


抚顺市大沟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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