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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走就走带上唐诗 之九《风雪交河伴歌行》

我要评论 来源:辽东网  2018/1/4 9:43:53  作者:夏晓鹏  编辑:李丹  
[导读]:看着萧条的交河故城,想起那些早已远去的战事和诗人,心中既有感慨,又有敬畏。忽然想起了岑参游历梁园时的诗句,他在诗中叹道:“梁园日暮乱飞鸦,极目萧条三两家。庭树不知人去尽,春来还发旧时花。”而眼前这座没有城墙也没有树木的城池,人已去尽,却无新花。
  说走就走带上唐诗(九)
  ——来吧,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,
  融化进唐诗与山水的怀抱,穿梭于历史和现实的深情。

  风雪交河伴歌行

  当你奔向吐鲁番去品味火焰山的热烈和葡萄甜美的时候,千万不要错过了交河故城。这座以生土建筑为特点的古城规模之大、保存之完好为世所瞩目。

  生土建筑是和黏土烧砖建筑相对而言的一类建筑,建造手段包括掩土、夯土等方式,多座落在西北部干燥的黄土地区。具体说,对待土的态度就是挖和砸。与窑洞类建筑不同的是,交河故城的生土建筑主要是向下挖,并且更多地结合了砸的动作。在高高的大土岗上,挖地成院,掏洞成室,夯土为墙。门窗都在巷内,外面只有高低错落的一面面大土墙。远远望去,神秘、壮观而又奔放;步入其中,曲折、幽深的屋巷间的黄土色调压迫得心底涌出阵阵恐惧,断壁残垣,也泛起丝丝由古而来的苍凉。

  确实是这样,与汉代玉门关直线距离也超过500公里的交河故城更加深入西域腹地,被中央政权控制的时间也远远短于汉、唐两代的玉门关,由此带来它的诗歌文化与战争贴合得也更为具体、紧密。杜甫有“戚戚去故里,悠悠赴交河”的《前出塞九首》,李世民也有“塞外悲风切,交河冰已结”的《饮马长城窟行》,都对战争的惨烈进行了详细描述。

  交河故城是汉时车师前国(西域36国之一)的都城,与楼兰并立为西域两大重镇。汉朝在此设交河壁,北魏至唐初这里是高昌王国属下的交河郡。初唐时,太宗李世民派侯君集平定高昌后,在交河设安西都护府,管理原为西突厥役属的西域各国。至武则天时期,随着战事之得力,安西都护府西迁,辖制的领域一度相当于现在新疆和中亚五国、阿富汗的总和。其后,这片广袤的土地在唐和吐蕃的不断争夺中,边界多有变化。安史之乱爆发后,朝廷大量征召安西军回中原平叛,吐蕃乘机攻占河西走廊,切断了安西与中原的联系。之后驻守安西的军队仍然一直坚持抵抗吐蕃,但衰落的唐王朝再也无力打通这条通道。等到天子之师重新回到西域的时候,已经是五百多年后的明朝了。

  盛唐时期正是交河故城最牵动人心的时候,频繁的征战和人员调动,也让诗人们的心更多地牵挂这里。其中有两位诗人,就像交河水一样(交河因分水绕城流过而得名),用他们的诗篇紧紧环绕着故城,也紧紧环绕着盛唐诗歌和思想的流变。他们的才华,即使在李白、杜甫、王维、王昌龄等巨星们的光辉下,依然闪耀着夺目的光芒。他们就是边塞诗人李颀和岑参。

  李颀与王昌龄、孟浩然年纪相仿,青年时隐居颍阳(今河南登封)苦读十年,后考取进士。传说他在担任新乡县尉时,也高来高去地缉贼捕盗,没准儿就在少林寺学过功夫(这不是玩笑,李白、孟浩然他们也都是一边读书一边学剑长大的)。李颀的边塞诗风格豪放、沉郁悲凉,独树一帜,颇有成就。他被推为与岑参、高适、王昌龄比肩的边塞派四大诗人,绝对不是无名之辈,之所以常常被我们遗忘在角落里,我想可能是因为他擅长的是相对不易传诵的长诗吧。李颀长诗的好作品很多,盛唐诗人中,凭长诗功力可以找李白决斗的以他首当其冲(当然最大的可能是他败下阵来)。他最擅长的体裁就是——七言歌行。

  明代高棅的《唐诗品汇》(选诗广泛、体系完整、思想精深的唐诗总集,初盛中晚唐的划分自它而确立)没有单列七言歌行这一体裁,而将其并入七言古诗。但七言歌行是可以从七言古诗中分立出来的,两者之间其实有很大的区别。狭义的七古来自古诗,是七律产生后别立的诗体,浑厚庄重,远于声律,要求与律诗划清界限。而七言歌行源于古乐府,自曹丕《燕歌行》而定名,兴盛于唐代,是用来唱的诗歌,奔放流转,声美韵协。它以七言为主体,可杂以三言、五言,题目中多见“歌”或“行”字。另外,从表达方式上来说,如果把古体诗比喻为文章的话,那歌行就是戏剧,里面跌宕的情节、流动的姿彩更易感染读者。李白的《蜀道难》、《将进酒》和杜甫的《兵车行》、《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》就是歌行中的佳作。除了李白、杜甫之外,盛唐最好的歌行写手就是被称为王李高岑的王维、李颀、高适和岑参。

  我们还是快来欣赏一下李颀的《古从军行》吧,它是交河唐诗中的最美篇章。

  白日登山望烽火,
  黄昏饮马傍交河。
  行人刁斗风沙暗,
  公主琵琶幽怨多。
  野营万里无城郭,
  雨雪纷纷连大漠。
  胡雁哀鸣夜夜飞,
  胡儿眼泪双双落。
  闻道玉门犹被遮,
  应将性命逐轻车。
  年年战骨埋荒外,
  空见蒲桃入汉家。

  最后一个“家”字没有押错韵,汉字的古声与现在普通话有区别。从这首诗中能看到绝句的演化过程,我们不妨把它分成三节,当作三首绝句来读。每一节的味道都扣在最后一句上。

  第一节是说自己军队眼前的事儿。白天在山上待命烽火,黄昏到交河边饮马休整,夜里风沙中还有人走来走去打更(刁斗是做饭吃饭用的带柄铁锅,晚上用来敲它打更)——三个时间点,描写丰富、生动,景、物、人、动作不断交错,犹如三段小视频,把一天的军营生活勾画出来,让你切身感受到没有战斗的战斗生活中的严肃、辛苦、紧张和压迫感。后面一句——这么忙叨忙出来啥了?与战争鲜明的对比是:远嫁西域的公主只能用琵琶诉说心中的幽怨(公然发牢骚容易被消灭)。整节格律考究,即使不会唱,读起来都朗朗上口。四句两个对子,工整严谨、壮美感人,手法、功力与王之涣《登鹳雀楼》的“白日依山尽,黄河入海流。欲穷千里目,更上一层楼。”堪媲美。

  第二节是从军营往外看的事儿。从交河城这看出去,四面荒野,一个可以倚恃的城池都没有(遇险无处求援啊);雨雪纷飞,天地相连,大漠无边(有援也过不来啊);当地的大雁还天天晚上出来哀叫吓唬人(不仅没依靠还实施心理打击)——层层泼墨,三句泼出了一幅连天接地的大画面,愈泼愈悲壮、愈泼愈吓人。然而后面一句——胡人在那哇哇哭呢!由悲壮到只剩悲了,而且是人家悲(转折之出乎意料差点没把我脖子扭了)。远征至此,不仅我们痛苦,这里的人也痛苦啊。整节着笔厚重,景物动静相衬,重字、叠字更显烘托,笔墨渲染处与王昌龄《从军行》“青海长云暗雪山”那首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
  第三节是闭上眼睛自己寻思的事儿。听说玉门关那儿还是禁止远征军回师(汉武帝曾派人遮断玉门关以令攻大宛之汉军不得回撤),只能跟着轻车将军继续拼命,年年都有将士埋尸荒野,换来的只是蒲桃(葡萄)的引进种植(据说汉武帝开通西域是为了阿拉伯马,随马同时入汉的还有葡萄和苜蓿)。最后这节里,有王之涣“春风不度玉门关”的悲凉,有王翰“古来征战几人回”的悲戚,也有王昌龄“万里长征人未还”的悲壮,更有它们都没有的多角度的深入思考。

  整首诗每句环环相扣,每节各有转折又层层递进,各种技巧运用自如,三节浑然一体,看待战争的理性的悲壮跃然纸上,一首歌行就绝杀了五首最好的边塞绝句!(一顶五说得过分了,但和它们并列为边塞诗的代表作还是完全没问题的。)

  作为边塞诗派的前辈,李颀的贡献不止于此。他的第二个绝杀技是人物的刻画,往往寥寥数句就是一个鲜活的人物形象,开创了唐诗人物描写的新篇章。《送陈章甫》是他这方面的代表作,其中有八句诗用来专门描写好友陈章甫。“陈侯立身何坦荡,虬须虎眉仍大颡(大颡是宽脑门儿)。腹中贮书一万卷,不肯低头在草莽。”这四句通过对他品德、相貌、学识和志向的介绍,把一个内心干净、外表威猛、富有才华、胸怀大志的老陈呈现在我们面前。然后又用四句来描绘其生活状态:“东门沽酒饮我曹,心轻万事如鸿毛。醉卧不知白日暮,有时空望孤云高。”没事儿就与我们喝酒,看起来很超脱,其实也常对着天空发呆,总醉成那样与心里装着事儿有关吧。只有知心好友才会如此在意和理解对方,清高不群、志向难抒而辞官回家的老陈看着这诗心里一定好感动。

  李颀的第三个绝杀技是音乐诗,好作品不少,其中的代表是在董庭兰投靠知音房琯时听曲而作的《听董大弹胡笳弄兼寄语房给事》(《胡笳弄》就是著名的《胡笳十八拍》,蔡文姬所作)。董乐师“先拂商弦后角羽”,让“深山窃听来妖精”,然后指法渐繁,仿佛“空山百鸟散还合,万里浮云阴且晴”,再变而“川为净其波,鸟亦罢其鸣”,最后,“幽音变调忽飘洒,长风吹林雨堕瓦。迸泉飒飒飞木末,野鹿呦呦走堂下……”董大的一曲《胡笳弄》在李颀笔下极其形容、曲尽情态,对后世影响颇深。后来描写音乐的三大高手白居易、韩愈、李贺的作品中,就能看到李颀诗的影子。

  而在思想上,李颀几乎是唐朝诗人的缩影——唐代任侠之风、进取和隐逸的纠缠、儒道信仰的交错集于一身(与李白很像)。他于县尉任上辞官而去,虽有雄心却未再得以出仕,在如李白、孟浩然的境遇中,却有着王维、高适的姿态。所谓“儒为进策、道为退谋”,他尽力又很好地平衡着是执着还是放手的抉择,在自信与豁达中义愤填膺,在痛苦和落魄里希望满怀。

  虽然是边塞派的大腕,但李颀究竟有没有到过边疆,还是件需要调查的事情。与此相反的是,高适和岑参真正以军职在边塞工作和生活过。岑参更是五入军幕、两出边关,往来十余年,先后跟从过西北名将高仙芝和封常清。正是这样的经历,让岑参的边塞情怀更加真切感人,并大大扩展了边塞诗的创作题材和艺术境界。他的诗歌在王之涣、王昌龄、李颀、高适等人已经很高的高度上更进一步,达到了有唐以来边塞诗最高的高峰。陆游甚至把他与李白、杜甫相提并论,宣称“李杜之后(只有岑参)一人而已”(这个真有点过分了)。杜甫在《岑嘉州诗集序》中的话则很中肯,因为老杜仅仅是陈述了事实。他说岑参诗“每一篇绝笔,则人人传写,虽闾里士庶、戎夷蛮貊,莫不讽诵吟习焉”。这实在是非常高的评价。从作者个人角度说,写出来就受欢迎(而不是像很多文人那样死后才受到充分认可),是值得喜悦的(杜甫可能很羡慕);在社会层面来讲,不分贵贱、不论汉人还是少数民族,都能被岑参的诗歌感染,更是极其难得。个人价值和社会价值两方面的收获,应该是很多写作的人都盼望得到的吧。

  在出塞之前,年轻的岑参是一名很好的山水诗人。因为诗中新奇的意境,杜甫说“岑参兄弟皆好奇”(这个好奇不是有好奇心的那个好奇,而是说他对新奇意境的喜好和追求)。但如果岑参沿这条路走下去的话,可能只是田园山水派多了个常建或者储光羲,却少了边塞诗派的一根擎天柱。

  岑参边塞诗最有名的代表作是他的三首歌行——《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》、《走马川行奉送出师西征》和《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》(后两首都是写给封常清的),从中能看出他诗歌雄奇瑰丽、气势磅礴、激昂壮阔、变化生动的特点。《白雪歌》的开头最为我们熟悉——“北风卷地白草折,胡天八月即飞雪。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。”北方边塞的飞扬大雪,在他的笔下如此生动奇幻、豪迈奇绝,极富浪漫色彩……停!在这里,我必须按住您马上就要一转而过的眼珠子,因为这里出现了一个唐诗中非常重要的词汇——浪漫。

  我们都知道李白是浪漫主义大诗人,但什么是浪漫呢?小时候,浪漫在我心中是一个美丽又洋气的泡泡,是神秘得无法碰触的未知;长大后,浪漫是我钟爱的女孩儿眼睛里那无数喜悦的星星,是她的期盼和我木头脑袋上尴尬的汗珠;现在的我,浪漫只能涌起了心中对这个词坚定的人生态度——滚犊子!(别和我扯这没用的。)当然,唐诗的浪漫与我这些感受都无关,特别是您已经看到浪漫后面还有“主义”俩字儿——它是文化艺术的一种创作态度和表现方式,强调直觉、感觉、理想化和想象力,具体形容一下就是我们能感受得到的那种热烈追求的理想、热情奔放的语言、瑰丽奇妙的想象、夸张跳动的手法,甚至可以包含着不随波逐流的自我和不受束缚的非理性。李白就是浪漫主义的极致,岑参则似乎承继了浪漫主义中那些能被更多人所接受的美好。

  岑参是写交河诗歌最多的诗人,这些诗也同样非常优秀。他在《酒泉太守席上醉后作》中有“浑炙犁牛烹野驼,交河美酒归叵罗。”说的是金杯中交河美酒的别样滋味,但在“缭绕斜吞铁关树,氛氲半掩交河戍”、“暮投交河城,火山赤崔巍”、“曾到交河城,风土断人肠”、“交河城边鸟飞绝,轮台路上马蹄滑”中能感受到更多的是环境的凄绝和战事的艰苦了。

  在边塞军营,对家乡和家人的思念也会更加刻骨。岑参在《行军九日思长安故园》中写道:

  强欲登高去,
  无人送酒来。
  遥怜故园菊,
  应傍战场开。

  “强”(勉强)的无奈、“无”的孤独、“遥”的怀念、“应”的幻想,每句的第一个字拉出来的不同情绪,合成了浓浓的思乡曲。言简意赅却耐人回味,朴素直白而意味深长。《逢入京使》中也有相近的感觉:

  故园东望路漫漫,
  双袖龙钟泪不干。
  马上相逢无纸笔,
  凭君传语报平安。

  对妻子的思念向来都无从倾诉,忽然遇到回京的使者,却因为相逢于战马上,只能带个口信啊。在思念家人和不及写信的无奈后面,还有军务的繁忙与胸怀的豪迈。

  岑参的运气还是不错的。安史之乱爆发前,他就离开了军幕,在封常清兵败被斩的过程中没有受到牵连(但他一定会想起封将军对他的欣赏和器重,却也只能无奈地默默愤怒)。最后岑参官至嘉州刺史(大约四品),也算是动荡之后那些少数的幸运者之一吧。

  看着萧条的交河故城,想起那些早已远去的战事和诗人,心中既有感慨,又有敬畏。忽然想起了岑参游历梁园时的诗句,他在诗中叹道:“梁园日暮乱飞鸦,极目萧条三两家。庭树不知人去尽,春来还发旧时花。”而眼前这座没有城墙也没有树木的城池,人已去尽,却无新花。


夏天的角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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