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省媒看抚顺 | 描绘“乌金之城”抚顺的五光十色

来源:辽宁日报 2026-02-24 11:50:00

内容提要

 

抚顺向来难被轻易定义,它色彩丰厚且充满张力——煤都的玄黑、浑河的莹白、高尔山的青黛以及雷锋精神的赤红……它们相互浸润,共同构成抚顺从工业崛起到转型沉淀,再到精神永生的完整生命图谱。

 

要描摹这座城,书写者需有一支笔:它既能丈量地心掘进的深度,也能触摸精神世界的星光。

 

黑色:向地心掘进的史诗

 

著名摄影师杜可风在自传《漆中之黑》中曾引用这样一句话:“绚烂的事物总来自深渊,但我们无人知晓原因。”黑色,容纳了最冷与最暖的色谱,能将一切色彩推向极致。而这深邃的黑色,也是抚顺“被书写”的起点——河床深处,埋藏着一整个石炭纪的森林,那些轰然倒下的巨木,在时间的重压下化为乌金,成为这座城市最初也是最恒久的隐喻。于是,西露天矿那个长逾6公里、深达400米的黑色巨坑便是无数作家书写抚顺时无法绕过的地理与精神原点。在文学隐喻中,它是一座“倒置的山”,巍峨与崇高悉数朝向地心。

 

 

王开

 

工业,是抚顺无法磨灭的胎记,也是这座城市的生存基因。作家王开描述:“一座曾号称‘煤都’,生产出共和国的第一桶石油、第一吨铝、第一炉特钢、第一台机械式挖掘机的城市,即使在世界眼中也是雄性的。”

 

因着工业,抚顺始终保持着向下掘进、负重前行的姿态。作家萧军曾担任抚顺矿务局京剧团顾问。1951年,他完成了长篇小说《五月的矿山》,这是他从延安回到东北后创作的第一部城市题材长篇小说,作品素材来源于他在抚顺矿区的实地考察经历。他写到“虽然雷雨交加,工友们全毫无所惧,竟至裸体搏斗,一面搏斗,一面喊口号唱歌……”作家形容的这种与地心较劲的坚韧,不仅刻在巷道的岩壁上,更融入了城市的文学血脉。

 

对于书写抚顺的工业,作家们怀有近乎使命的情感。

 

 

臧玉仲

 

90岁仍笔耕不辍的臧玉仲被称为“矿山老诗人”。40年的矿山生涯凝结成《煤海风韵》《煤海长歌诗词集》与历史长篇小说《千金寨》《挖龙脉》。在他的文字里,昔日抚顺处处“机车奔驰,大镐欢腾,煤海涛涌,繁花似锦”。工业纯黑的魂魄,沉入了这座城市的毛细血管,化作生命的韧性。

 

这种韧性,也催生了抚顺矿工群体对文字的热爱。

 

2016年冬日,矿工后代吕桂芬曾回到龙凤矿,参与口述历史项目的拍摄。当时她带了一本1972年出版的连环画《“伏虎”记》。这部连环画以她父亲吕振刚和“313掘进小组”为原型,由煤矿工人自编自绘,曾在全国引起轰动。吕桂芬引以为傲——那时的矿工们大多热爱文学,歇工间隙,便靠在机器旁,握着小本子写写画画。吴连友就是其中一位。

 

1968年,矿工吴连友被分配到“313掘进小组”。他平时就喜欢在工作服衣兜里揣一个小本子,上面常写着一些很短的句子,比如“我把星光,带给煤掌,我把月辉,捎给地心”,或者“矿灯疲倦了,由白变红,我却感到充实,感到兴奋,人间,仅有一个太阳太不够了,我要捧出沉睡在地下的日轮”。很多年后,已经成为诗人的吴连友道破了昔日这份热情的源头:“他们(工人)为了支援祖国的建设,拼尽全力开采乌金,他们多可爱啊,对于当时的我来说,还有什么人和事比他们更能带给我创作的激情和灵感呢?”

 

工人就这样以笔为镐,在黑色的工业底色上凿刻出属于劳动者的精神微光。

 

20世纪80年代,这份微光终于汇聚成燎原之火——诗歌照亮了这座老工业城市。

 

新宾满族自治县朝阳林牧场,生产队队长王立明时常收到来自远方的稿费汇款单。不久后,他被调入抚顺市群众艺术馆。1984年,在诗人李松涛的奔走下,《琥珀诗报》创刊——据说这本诗刊最初拟定的名字是,“滴落的松脂”。

 

后来,王立明成为这本诗刊的主编。

 

诗人李犁在向记者描述当年的盛景时,眼里依然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芒:“那时候,各行各业都有人在写诗,诗人自发结成的诗社犹如星星点灯,散落于城市的各个角落。对诗歌的狂热让很多人像疯子一样,白天到处寻找同类约酒谈诗,酒醒后深夜爬起写作,生命仿佛真的被诗歌照亮了。”

 

这种扎根煤海与钢炉的文学热情,从未随岁月流转而黯淡。当机器的轰鸣渐渐远去,另一种书写便以打捞记忆的姿态,扛起了传承的使命。

 

大型画册《燃烧——龙凤矿口述历史》作者李延国,特意将采访地点选在了龙凤矿竖井旁。他说:“面对那些沉默的厂房和老工人,不记录就像是一种背叛。他们的青春和汗水,构成了共和国的筋骨,文学有责任让后来者知道光从哪里来。”片刻后,他又补了一句:“但我知道,煤炭总要燃尽,它要散发热量给人温暖。”

 

即便巷道已经沉寂,那份向下扎根的坚韧,从未熄灭。

 

青白:山水与传说的腹地

 

抚顺的色彩,如琥珀般澄澈,层层叠印。最深处,石炭纪森林凝作黑色煤层;其上,叠印着钢与火的工业史诗;最上层,是近二三十年转型与乡愁的时代书写。

 

这份乡愁,藏于抚顺青白色的山水间。杨沛霖在《抚顺赋》中,以“叠嶂如驰”绘群山雄姿,以“雄深雅健”勾铁背山风骨,恰是这抹青白的绝佳注脚。它是远山漫卷的雾岚,是浑河漾开的晨光,更是抚顺山水与人文相融的精神原乡。

 

抚顺高尔山山巅有一座辽代古塔,诗人张笃德写山势,用了一个奇崛的比喻,说像“夹起了尾巴的狗的后臀”,略带揶揄的表述里,透着对故土的亲昵。

 

这座塔,像是时间钉在空间里的一枚铆钉。仰望它,便能看见那垂直的张力:地下,是曾经奔涌的黑色乌金;山上,是千年不语的古老注视。

 

比古塔更古老、更深沉地楔入这片土地的是满族先民的灵魂。满族作家解良的小说集《兴京街》,以故乡新宾为底色,将满族的民俗风情、山水乡愁糅进文字,字里行间皆是抚顺青白山水孕育的民族记忆。已年过80的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黄振华,用一生守护记忆讲《拉扯遇三怪》的山林奇遇,说《黑狗告状》的朴素正义,这些故事鲜活地展现着满族人民的生产风貌与情感世界。

 

而浑河,是这些故事最古老的听众。它是一道沉思的白色水痕,构成了抚顺人书写乡愁的叙事主轴。

 

作家姜斌在《浑河夜话》中说,穿城而过的浑河“给抚顺增添了些许气势和灵动”,它是城市的“叙事者”,“沉默地见证了一切,书写抚顺,某种意义上就是解读浑河波澜不惊的水纹里藏着的密码”。作家王开在《众神的河流》中更直言:“抚顺是幸运的,一条泛绿透蓝的浑河,宽阔而笃定,像历经磨难越挫越勇的武士,跳脱皮肉之痛,只剩精神在发光。”

 

2023年,抚顺日报社编撰的图书《浑河两岸》出版。这本书脱胎于2022年8月启动的同名大型融媒体主题采访活动。抚顺日报社社长、总编辑戴英姿、副总编辑孙晓华与记者田旭在接受采访时,都表达了一个相同的观点:浑河作为抚顺的母亲河,承载着全城人的记忆,抚顺地域的根、本、魂,人文的精、气、神,早已与这条河融为一体。

 

这份精神,也牵引着远行的游子。

 

上海绍兴路有家名为Mephisto的书店。没事的时候赵松总爱来坐坐。桌上的咖啡油脂浓厚,咖啡豆来自遥远的埃塞俄比亚。赵松坦言,其实自己更想念的是家乡那一杯茶水。

 

 

赵松

 

1990年,赵松在抚顺参加工作。2003年11月,他离开家乡奔赴上海。他的短篇小说集《抚顺故事集》写的是“后传说”时代的抚顺,“浑河”“北山”“耐火厂”既装着赵松的个人记忆,也盛着抚顺人的集体过往。他说:“我写的不是那个宏大的、符号化的工业抚顺,而是工业文明沉淀后,普通人身上的那种具体质地。那些坚韧、失落、那种在寻常日子里的挺立,可能才是抚顺的能量在今天的真正燃烧方式。”

 

赵松用“田园牧歌”来形容上世纪90年代的抚顺,工厂里的人与事给密集的炼油装置都涂上了明亮光泽。谈及此,他的脸上流露出神往。远离故乡多年,他对这座城市的想象力,在以另一种方式重新生长,他将这份回忆写作的过程比作“锻造钢铁”,而锻造这钢铁的火,始终燃烧在浑河边的那座小城。

 

同样被乡愁牵引的,还有作家张洁。12岁时,她随母亲投奔舅舅,住进下哈达村的张家大院。大院门前的古老大道旁,章党河从古流到今,沿大路向东北,距离不远便是淹没在岁月里的萨尔浒古战场。童年的大院记忆成了她魂牵梦萦的乡愁,也是她文学创作的源头。长篇小说《无字》中,她虚构的墨荷满族家族,原型正是抚顺乡村:“到了七月,过了处暑。那时候,青麻桃似的榛子壳儿,沉郁的残绿里就驳杂、斑斓、沉湎着酒红。”

 

1985年,张洁重返抚顺二中。她感慨:“27年前,我从这条路走到火车站,坐上火车走了,从那以后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”

 

文字如泉水涌出,青白山水间,满是游子对故土的缱绻,也让这份乡愁成为抚顺城市精神的重要底色。

 

红色:永不褪色的精神光谱

 

雷锋精神发祥于抚顺。这抹鲜亮的红色为硬朗的工业城市浸染底色,而作家们的书写,让这种精神从历史符号化作流淌在城市血脉里的鲜活力量。

 

 

张笃德

 

曾在雷锋纪念馆工作的作家、诗人张笃德的书写带着真切的生命体验。他曾描述自己的日常:“每天沿着铁锈红色的22颗五角星前行,诵读22块黑色花岗岩上刻写的《雷锋日记》。”

 

在《工业老城“三杯酒”》中,他写道:“雷锋,来自湖南长沙的一个小个子士兵,看到抚顺日新月异、只争朝夕的城市激情,深受启发和影响。他受工业精神滋养成长,雷锋精神又光大了这座城市的品德。”张笃德认为,抚顺与雷锋,是一场双向的美好成就,“书写雷锋,不是重复标语,而是要写出这种精神与一座工业城市实干、奉献、互助风气的天然契合——它在这里找到了最肥沃的土壤。”

 

雷锋精神,早已成为这座城市可实践的、温润的民间伦理。这股红色暖流,让乌金之城的钢铁骨骼拥有了血肉的温度。抚顺本土作家对雷锋精神的书写,形成了独特的“雷锋文学”谱系。诗人刘万石在长诗《雷锋,我们需要你》中咏叹:“你让螺丝钉有了哲学的高度/你让平凡的日子/闪烁信仰的微光。”作家花千芳在创作《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》时,将雷锋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精神融入家国历史重述,用通俗的网络语言,让红色精神在新时代青年中引发共鸣。他坦言:“雷锋让我明白,写作不是为了孤芳自赏,而是要为普通人发声,为社会传递正能量。”

 

 

李松涛

 

诗人李松涛这样评价抚顺的“雷锋作家群”:“他们不是简单地为雷锋立传,而是在自己的创作中践行着雷锋精神。他们的笔下有矿工、有农民、有下岗工人,他们用文字为普通人立碑。”

 

抚顺,是一座活态的“色彩容器”,玄黑的生存根基、青白的乡愁底色、赤红的精神光芒,共同构成完整的城市精神图谱。而作家们的书写,则是一场抵抗遗忘的温柔仪式——煤炭会燃尽,高炉会冷却,巷道会沉寂,但文字能将掌子面下的呼吸、机床旁的专注、浑河的白浪、奉献的精神,从流逝的时间里打捞出来,并赋予其永恒的形态。

 

“以我观物,故物皆着我之色彩”,作家们以笔为椽,绘就了独属于抚顺的“色彩之书”。这色彩,是深埋地下、经万般挤压而越发纯粹的颜色,在至暗时刻仍能释放光明与温暖。

 

一座真正伟大的城市,其不朽荣光未必在于天际线的攀升,而在于地表辉煌褪去后,从深处源源不断辐射的精神热量。这热量,是过往时代的余烬,更是照亮未来迷途的不灭星种。正如茅盾所言:“能把希望放在将来的人,终是有福的。”

 

这也是抚顺借无数作家描绘出的一本五光十色的“色彩之书”,给予世界最深沉的启示——纵使岁月淘洗,那些向下扎根的坚韧、向心凝聚的乡愁、向上生长的奉献,终将成为穿越时光的永恒力量。

 

哪怕曾于废墟中寂寞荒凉,亦有那无边平沙,向着浩瀚远方。(记者 赵雪)



监制 | 刘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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